散文隨記 | 《她曾自卑過她的母語是中文》 / msvlia 唯黎雅
她曾經自卑過。
自卑自己的英語不是母語者水平,自卑自己不是香蕉人(banana)。
那時,大家說她的作文寫得不錯、中文很好。
但是對她而言,她中文好、作文寫得不錯,只是因為中文是她的母語,是她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她表達自己內心所想的渠道。
『如果我的母語是英文,我也可以寫到很好,』她這樣說過。
她認為母語是英文的人,機會比較多、人生比較輕鬆。
哪怕是走部落格或文學路,平台也會更大、利潤能更高。
讀的大學、寫的論文,用的是自己的母語,她知道會有多爽。
因為她便是用過自己的母語寫過論文,連中國老師與同學都讚賞不已的程度。
直到多年後她來到了一間國際學校當中文老師,她才第一次意識到——母語是中文,有多麼幸福。
以前的她,只會看到——英語是世界語言、香蕉人的家境一般都不差、他們融進了這個世界的主調;哪怕理智上知道英語是歷史殖民遺留問題,也會在內心羨慕英語母語水準的人。
而她的英語,始終都保持在第二語言的水準。
可以用、可以說,但很費力。
必須要全神貫注、必須要不斷思考如何表達,而她向來是一個喜歡放輕鬆的人。
甚至會擔心自己英語不好、聽不懂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的英語口音與速度,於是身體緊繃、壓力倍增。
可直到她正式的在學校裏教課的時候,看著那些外國人或香蕉人辛苦的認中文字,她才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說實話,她也曾經想過,如果自己真的是香蕉人,要她學中文,無疑是痛苦的。
她閑暇時候也會學外語,學德語、學法語;但無論是德語還是法語,都是有英文26個字母作為基礎,再談進一步延伸的幾個帶有其它聲調的字母,例如ä或ê,而非重新認識新的文字。
這也就是為什麼她不怎麼學日語、韓語,或者是俄語。
對那些學生而言,中文真的很難。
一筆一劃,他們沒有接收過相關的講解,而她平時也很難真的一一解釋。
但是這些東西,在她幼兒園乃至小學的時候,早就學過了。
所以中文對她而言,並不難。
可若她第一語言不是中文,是英文,要她這樣學中文,是非常困難的。
不僅僅是拼音,拼音還是小事。
真正的問題在於每個漢字,而這也只是學習中文的基礎。
若她的母語不是中文,她需要花費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來學習外語。
就像現在要她學習俄羅斯語或阿拉伯語,或者是印度語;她認為這是她的學生正在面對的。
於是漸漸的,她釋懷了。
不再覺得,如果她的母語是英語,她會比母語是中文還要占優勢。
她不再排斥中華文化。
從小到大,她眼裏的中華文化就是道德綁架、奇怪的人做了壞事之後會用中華文化來吹捧這是幾千年的習俗。
於是每每聽到中華文化,她只會嗤之以鼻。
不喜歡『父母大過天』、不喜歡『愚孝』、不喜歡『重男輕女』、不喜歡『偉大的使命』,也不喜歡被強制要求『感恩』與『付出』,再將所有克人之言語與行為都冠上『都是為了五千年文化的傳承』。
以至於有段時間她會認為,『你以為你們是在用文化來合理化你們的惡,實則是在向世人宣告該文化就是惡或只會讓人痛苦萬分罷了,你們是在使這個文化蒙羞!』,有什麼好自以為自己是在傳承什麼文化來冠冕堂皇的掩飾自己的自私與惡意?
可後來,她沒有再過多的討厭中華文化了。
說實話,她是喜歡一些藝術上的東西的。
例如笛子、玉佩、品茗、書法、哲學,等等。
雖然還是會不喜歡華人群體的勢利眼、虛偽、利益導向、將人物化、趨利避害、用長輩或權威壓人、藐視靈魂與生命,等等。
取之精華,去之糟粕。
其實在她小的時候,面對她的滿腔怒火與不屑,便有人這樣對她說過。
但就算她主觀上想這樣去做,客觀上卻也不允許。
因為那是她的生活,水深火熱的生活。
而非自己在一邊悠閒的過著自己清閒的小日子,偶爾喝喝茶、看看戲,再在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落下評語。
相反,那是她的生活。
於是不屑與厭惡,成了她的反抗、質疑,與叛逆。
直到她的生活裏逐漸沒有這些毒性東西。
但她也還是在很久的一段日子裏沒有徹底的將過去之事一筆勾銷。
甚至直到如今也仍然是如此。
她仍然不會否認華人社會就是有很強的勢利眼、利益導向的文化。
哪怕她在看古裝戲或古裝小說的時候,也常常會看到類似的劇情或場景。
只是,她的注意力開始被中華文化的其它東西抓住了。
中學時期的她沒那麽喜歡古文,但現在的她有時候還是會去找找看有什麼好詩可嘗。
她不喜歡突然被期待融入文學圈,要她看一些深澀的文章或詞彙,好像要堆砌辭藻才能證明自己是文人或肚裏有墨水一般。
就像高中時期她的作文被老師到處誇獎、拍照留戀的時候,也會有踢館哥前來問她讀不讀魯迅的作品,懂不懂汩汩怎麼讀、是什麼意思。
她沒怎麼讀什麼作家或文人的作品,也不喜歡讀經典小說,因為太過沉重。
她喜歡輕快的作品、喜歡內心有共鳴的作品,而不是背熟唐詩300首,或是背了幾句名句就用來諷刺人,或是假裝自己肚裏有墨水。
她覺得這樣很無趣。
但她偶爾還是會去找自己喜歡的作品,靜靜品嚐背後的意象、結構與意義。
有些詩詞是真的美,有些於她而言,並沒有真的很驚艷。
如果中文不是母語者,要欣賞這些詩詞,更是難上加難了。
中文有多難,她是知曉的。
她甚至知道,如果她的第一語言不是中文,而是英文,那麽她的第二語言中文絕對會比現在的第二語言英文還要爛。
這是第一次,她慶幸她的母語是中文。
因為她算過一筆賬的。
聯合國六大語言,英語與中文便位列其中。
如若中文是母語,英語也是必須會學到的,畢竟是國際語言。
如若英語是母語,再學中文,自然是比較辛苦與困難的,要花費更多的時間與精力。
就像若她要學阿拉伯文以及俄羅斯文一樣,必定是要重新認識他們的文字,才算入門。
何況,中文字千千萬萬,不知要學到猴年馬月才能成。
除非自己真的特別努力。
但那股努力勁,換去學別的語言,早就成了,也許程度更深,也許更多語言。
直到來到了國際學校教書,她才第一次深刻的意識到,原來自己的中文與馬來文,也是優勢。
只是以前不以為然罷了。
但你若讓她替她的孩子選,她可能還是會將孩子送去國際學校,但會再額外請老師來專攻中文與馬來文。
英文固然重要,但中文詩詞背後的意象,也仍然很美。
英文固然也有美詩,但對她而言也不會太難理解。
從以前的『因為自己的母語是中文,英語沒那麽好』,因此被嘲笑、被羞辱、被看不起、被認為低別人一等,再到後來在這個地球村與國際文化裏,不再羞愧於自己的民族身份與第一語言。
從以前的『給自己找個洋名』,到後來堅定的和別人說:『我沒有洋名,叫我XXX就好。』
在某些封閉的地方,他們以為取洋名是國際化;
但真正的國際化,是不為迎合而取洋名,反而是讓對方學習如何稱呼自己的名字,尊重自己的文化、民族、語言,與姓名。
這是後來的她,學到的一堂課。
而一直延續至今。
創作於2026年08月29日早上10時30分
Photo by Gabriel Hohenstei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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